上海的黄昏 – Shanghai twilight

最早注意到上海的黄昏,是在我实习的时候。那时在28楼的办公室里,平生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这座城市。当我这样久久注视着它的时候,我隐隐察觉它也在默默看着我,就像我刚到厦门时,在后山的山顶和那片逐渐幽暗下去的海彼此对视。

那段时间经常加班。加过班的人都知道,晚间七八点是个临界点,过了这个点,知道自己今晚要早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便不再那么焦躁,从而渐渐平静下来。那时我在上海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对“早些回家”也不抱幻想,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于我而言虽然陌生,却并不那么难以忍受。有时我也这样宽慰自己:学生气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即便这是一个没顶的大浪,也得一头扎进去,看看那到底是如何的深不可测,毕竟,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常常只有黄昏时分,我才从背对着落地窗的座位上起来,端一杯凉水,站到窗前去看这座城市慢慢暗下去。那于我是难得的休息,就像《肖申克的救赎》中,被囚禁的安迪在刷墙之后,在楼顶上喝着冰凉的啤酒时,脸上不自禁地露出那种满足感。高楼的幕墙隔绝了外间的声音,有时甚至连外面下雨了也无法察觉,我所看到的上海黄昏,像是一个无声的舞台,而我也在其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自视为“上海人”。对我而言,故乡从来就是指那座与上海一江之隔的小岛,而与这座城市无关。只是在上大学后,我才第一次被周围的人视为“上海人”,虽然他们觉得我“不像个上海人”——这据说是给上海人的最高评价。和外省不同,上海籍学生之间的同乡观念淡薄,入学后第一次的同乡聚会,也便是四年里的最后一次;当时彼此介绍自己是哪所中学考进来的,当我说到是“崇明中学”时,一个市区的男生露出愕然的表情,脱口而出:“崇明也属于上海的?”

虽然母亲的生父生母都在上海,但在外公外婆活着的时候,我几乎从未见过他们。上海的这些亲人们,就像这座城市一样,仿佛只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由于出生四十天就被送给乡下人家寄养,母亲想起时,总不免有一种被他们遗弃的怨恨,以及某种难以释怀的不平。十岁时,为了参加外婆的葬礼,我第一次和母亲渡过长江去上海。这个城市的庞杂和喧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反复地转车、问路,巨型的雷同的空间,极度的疲倦和不适,茫然和恐惧。此外,也记得房屋的狭小、上海人对死亡的淡然态度,以及作为穷亲戚的一种无法缓和的内在紧张感。

七年后的冬天,我才又一次到上海。这次是一个人,靠着地图和还不十分流利的上海话,找到了舅舅家。那个冬天十分阴沉。舅舅带我去了外滩和南浦大桥(后来我知道去那里的大多是外地游客),吃了KFC。外滩那里灰蒙蒙的建筑物,以及多风而没有树木的街道,构成了之后一段时间我对上海的想象。

童年或少年时代对上海有限的记忆,在我事后回想时都被抽离了现实,并永远定格在最早的时刻。尽管我现在也多次路过东安路、外滩、徐家汇、永嘉路、龙华这些地方,但它们和我脑海中的印记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甚至高中毕业前夕查询高考志愿时到过的那个复兴公园,和我现在多次看到的复兴公园,也有根本的区别。

我多次路过这个陌生的故乡城市。我们彼此冷淡。

直到实习那年的秋天,我才又一次审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那会儿Suda也刚到上海实习,她说每天黄昏无所事事地看着太阳在西窗外沉没,感觉自己在办公室里像个外星人——她的老板是意大利人,同事之间不是说英语就是说上海话,而后者对她来说甚至更难听懂。她微笑着说起这些,我听了心里不好受。有时打电话去,她说她也在看日落,但在淮海路的那一头,在16楼,景象又自不同。周末时,我们一起骑车去梧荫浓密的老城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悠,阴阴的黄昏,光线不好,以至于照片刚洗出来时看着就像是拍摄于几年前似的。到那年冬天,我已习惯了这样每天在高处看着淮海路这一带渐渐暮色四起,想到自己可能将远离此地再不回来,才第一次察觉我对它并非全无感情。

然而我还是坚持着对它的敌意。在上海住了六七年后,刚认识“读品”那帮朋友时,他们有人问起我是否上海人,我还笑笑说:“我是乡下人。”过很久后,有人对我说,她那时撇嘴一笑,觉得我这句话多余得很,看似自贬,却流露出一种刻意的防御性,因为问题是: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一凛,这才被迫去审视自己狭隘的自尊,那种迟迟不肯缓和对峙的愚行。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每次回岛,才意识到自己这时才真正感到自在——直到我慢慢察觉自己在岛上也像是个陌生人,很难说清自己在哪里显得更陌生一点。有时想起Bob Dylan《编年史》里的话:“20岁那年,我来到纽约,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但我想正是它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我的家乡很荒凉,有很多水,所以有很多梦想。如果说现在和当时有什么区别,我想是当时我拥有那些梦想,而现在只能梦见它们。”

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后,年少时的动荡已然远去。有那么几年,每到春夏的暮夜,常会找个理由,一群朋友在我家里聚会,大家在暮色中准备好烧烤食物,边拷边吃,边吃边聊;有次甚至带了架投影仪来放露天电影,而幕布就用家里的白床单来充当。因为在露台上高声说笑,最后竟还被不知哪个邻居投诉到了物业那里。这样的时光,这十年来也渐渐少了,毕竟各自嫁娶,有了孩子后,聚会的模式也都变了。

每到夏季,上海的黄昏还是常给人以惊喜。落日照耀着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平静。台风季节前夕,一次和朋友去黄浦江边。那正是雨前最后的晴日,陆家嘴江边的游人三五成群。剧烈的风横吹过,一朵朵岛屿形状的云彩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快速移动。她说,小时候她就看过这样的浦江黄昏,只不过那时是在对岸的老房子里。她也很久很久没来过这里了。那一刻,她也觉得既美好,又有几分疏离和陌生,因为那不是她所知道的、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上海,而更像是展示给游人看的未来城市。听她这么说了,我想,也许所谓大城市,就是会使得即使是生长于此的人,都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刻,对它感到陌生吧。它总有某种不确定、不固定的秉性在哪里,就像我们最终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The first time I noticed the twilight in Shanghai was during my internship. I was in my office on the 28th floor, the very first time I was in such a high place overlooking the city. While I was watching at length, I vaguely became aware the city was quietly looking at me, like when I had just arrived in Xiamen, and behind the mountains, the hills and the darkening sea faced each other.

During that period I frequently worked over time. People who do over time know very well that past the critical point around 6pm – 7pm, going home early is not possible, they are no longer anxious and gradually calm down. At the time I didn’t really have a house in Shanghai, I had no illusions about going home early, this kind of high-intensity pace of work, though unfamiliar in my case, was not so hard to endure. There were times when I consoled myself: my student life was over, even though this is not the great plunge, I get to dip my toe in a bit, examining how enigmatic this is, after all this is real life. Doing this job day after day, often only at dusk, I go to the seat behind my desk, a glass of cold water in hand, and I watch through the window the city growing slowly dark. This is a rare break for me, a bit like in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when, after mopping the roof, Andy drinks ice cold beer, satisfaction showing on his face. The walls of the skyscraper isolate from the outdoor noise, sometimes you can’t even sense that it’s raining outside, the Shanghai twilight I see seems like a silent stage, and I’m part of it.

For a long period of time, I haven’t thought of myself as ‘from Shanghai’. For me, ‘home’ was always that little island across the river from Shanghai, but had no connection to that city. Only after university did people around me for the first time consider me as ‘from Shanghai’, although they thought I was ‘not like people from Shanghai’ – 这据说是给上海人的最高评价。Unlike other provinces, the ‘Shanghai group’ membership is rather weak among college students: the first hometown meeting after joining was also the last one in four years. 当时彼此介绍自己是哪所中学考进来的,and when I said I was from ‘Chongming high school’, a student from the city centre blurted out, with a surprised expression: ‘Is Chongming even part of Shanghai?’

虽然母亲的生父生母都在上海,但在外公外婆活着的时候,我几乎从未见过他们。上海的这些亲人们,就像这座城市一样,仿佛只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由于出生四十天就被送给乡下人家寄养,母亲想起时,总不免有一种被他们遗弃的怨恨,以及某种难以释怀的不平。十岁时,为了参加外婆的葬礼,我第一次和母亲渡过长江去上海。这个城市的庞杂和喧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反复地转车、问路,巨型的雷同的空间,极度的疲倦和不适,茫然和恐惧。此外,也记得房屋的狭小、上海人对死亡的淡然态度,以及作为穷亲戚的一种无法缓和的内在紧张感。

七年后的冬天,我才又一次到上海。这次是一个人,靠着地图和还不十分流利的上海话,找到了舅舅家。那个冬天十分阴沉。舅舅带我去了外滩和南浦大桥(后来我知道去那里的大多是外地游客),吃了KFC。外滩那里灰蒙蒙的建筑物,以及多风而没有树木的街道,构成了之后一段时间我对上海的想象。

童年或少年时代对上海有限的记忆,在我事后回想时都被抽离了现实,并永远定格在最早的时刻。尽管我现在也多次路过东安路、外滩、徐家汇、永嘉路、龙华这些地方,但它们和我脑海中的印记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甚至高中毕业前夕查询高考志愿时到过的那个复兴公园,和我现在多次看到的复兴公园,也有根本的区别。

我多次路过这个陌生的故乡城市。We’re mutually indifferent.

直到实习那年的秋天,我才又一次审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那会儿Suda也刚到上海实习,她说每天黄昏无所事事地看着太阳在西窗外沉没,感觉自己在办公室里像个外星人——她的老板是意大利人,同事之间不是说英语就是说上海话,而后者对她来说甚至更难听懂。她微笑着说起这些,我听了心里不好受。有时打电话去,她说她也在看日落,但在淮海路的那一头,在16楼,景象又自不同。周末时,我们一起骑车去梧荫浓密的老城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悠,阴阴的黄昏,光线不好,以至于照片刚洗出来时看着就像是拍摄于几年前似的。到那年冬天,我已习惯了这样每天在高处看着淮海路这一带渐渐暮色四起,想到自己可能将远离此地再不回来,才第一次察觉我对它并非全无感情。

然而我还是坚持着对它的敌意。在上海住了六七年后,刚认识“读品”那帮朋友时,他们有人问起我是否上海人,我还笑笑说:“我是乡下人。”过很久后,有人对我说,她那时撇嘴一笑,觉得我这句话多余得很,看似自贬,却流露出一种刻意的防御性,因为问题是: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一凛,这才被迫去审视自己狭隘的自尊,那种迟迟不肯缓和对峙的愚行。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每次回岛,才意识到自己这时才真正感到自在——直到我慢慢察觉自己在岛上也像是个陌生人,很难说清自己在哪里显得更陌生一点。有时想起Bob Dylan《编年史》里的话:“20岁那年,我来到纽约,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但我想正是它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我的家乡很荒凉,有很多水,所以有很多梦想。如果说现在和当时有什么区别,我想是当时我拥有那些梦想,而现在只能梦见它们。”

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后,年少时的动荡已然远去。有那么几年,每到春夏的暮夜,常会找个理由,一群朋友在我家里聚会,大家在暮色中准备好烧烤食物,边拷边吃,边吃边聊;有次甚至带了架投影仪来放露天电影,而幕布就用家里的白床单来充当。因为在露台上高声说笑,最后竟还被不知哪个邻居投诉到了物业那里。这样的时光,这十年来也渐渐少了,毕竟各自嫁娶,有了孩子后,聚会的模式也都变了。

每到夏季,上海的黄昏还是常给人以惊喜。落日照耀着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平静。台风季节前夕,一次和朋友去黄浦江边。那正是雨前最后的晴日,陆家嘴江边的游人三五成群。剧烈的风横吹过,一朵朵岛屿形状的云彩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快速移动。她说,小时候她就看过这样的浦江黄昏,只不过那时是在对岸的老房子里。她也很久很久没来过这里了。那一刻,她也觉得既美好,又有几分疏离和陌生,因为那不是她所知道的、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上海,而更像是展示给游人看的未来城市。听她这么说了,我想,也许所谓大城市,就是会使得即使是生长于此的人,都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刻,对它感到陌生吧。它总有某种不确定、不固定的秉性在哪里,就像我们最终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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